近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发布最新濒危物种评估结果，为极地地区的标志性动物再次敲响警钟。新版《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显示，帝企鹅的保护等级从近危上调为濒危，南极毛皮海狮则从无危升至濒危。

为何极地动物如此脆弱？记者就此专访了国家自然博物馆副研究馆员高源。极地动物生存之困

帝企鹅的生命繁衍，是一场与海冰的“豪赌”。

“帝企鹅将整个繁殖周期都押注在南极冬季厚实坚固的‘固定冰’上。”高源解释道，每年三月至四月，帝企鹅会长途跋涉深入冰架腹地，厚实的海冰不仅是它们躲避豹海豹和虎鲸等天敌的屏障，更是唯一的“育婴所”。从求偶、产蛋、孵化到幼鸟换羽，整个周期需要海冰至少稳定存在八九个月。

然而，近年来，由于气候变暖，最致命的威胁发生了——海冰过早破裂或消融。由于帝企鹅幼鸟在发育出防水保暖的成年羽毛之前，浑身覆盖不防水的绒毛，一旦海冰在雏鸟完成换羽前断裂，它们会被迫跌入冰水中，溺亡或失温而死。

除了直接的繁殖受挫，气候变暖还会改变它们赖以为生的鱼类、磷虾和鱿鱼等资源，拉长觅食距离；海洋酸化和更强烈的极地风暴，更使它们的生存雪上加霜。据 IUCN评估，帝企鹅种群到21世纪80年代可能减半。

南极毛皮海狮的困境则直接与南极生态系统的基石——磷虾有关。高源介绍，在南极，蓝鲸、长须鲸等几乎所有主要消费者都直接仰赖磷虾。“随着海水变暖，磷虾种群被迫向更深更冷的南方水域迁移，其可获得性下降。”

尽管南极毛皮海狮的食性相对宽泛，在缺磷虾时能转而捕食灯笼鱼、鱿鱼和其他小型甲壳类动物，但“代餐”的能量密度远不及磷虾，它们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能量去捕食，导致身体条件下降，母海狮难以哺育出健壮的幼崽，繁殖成功率直线下跌。

在地球的另一端，北极冰海豹也面临气候变暖带来的威胁。

以竖琴海豹为例，它们在冬末春初的厚实浮冰上产仔，新生幼崽裹着不防水的白色胎毛，必须在冰面度过哺乳和换毛期。在早春温暖的年份，海冰过早融化破碎，大批幼崽落海淹死或冻死。一些“坏冰年”甚至能抹杀整个世代的幼崽。

无处可退和多重夹击

此前中国气象局发布的2025年《极地气候变化年报》揭示，过去一年，南极整体气温偏高、北极持续显著增暖、南北极海冰持续消融，北极海冰创新低。

专家指出，尽管同受气候变暖影响，但南北极动物的生存压力有所不同。

“南极是海洋包围大陆，海冰从低纬边缘向极点逐步消失。”高源分析道，“那些仰赖坚冰的物种其实无处可退，它们面临的威胁相对纯粹，主要是物理环境的剧变。”一旦南极广袤的冰架和固定冰崩塌，帝企鹅这类特化物种将被逼入绝境。

相比之下，北极是陆地包围海洋，其升温速率是全球平均的三到四倍，且海冰多为当年生的薄冰，极易消融。这里的动物不仅要对抗自然环境的恶化，还要应对更直接的人类活动干扰。

“此外，气候变化、商业猎杀和工业开发正对北极动物形成致命的复合打击。”高源说。令人担忧的是，规模不小的商业猎杀仍在持续；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在北极食物链中累积，削弱动物的免疫和生育能力；海冰消退后扩展的北极航线和油气勘探带来的油污、噪音与船舶撞击，带来全新的生存压力。

生态系统的多米诺骨牌

IUCN红色名录被广泛视为全球最权威的物种生存状况评估体系之一，每种动物评级的上调，都凸显全球变暖带来的冲击。高源指出，当极地地区旗舰物种纷纷走向濒危，整个极地生态系统都会发生连锁性质的崩塌——

磷虾南迁、海豹和企鹅数量锐减，直接威胁到以它们为食的豹海豹、虎鲸等顶级捕食者，它们可能被迫转向捕杀其他海豹幼崽，搅起新的生态失衡。

原本通过海冰藻类、磷虾和动物排泄物高效运转的能量通道会被阻塞，无法输送给鲸、海豹和企鹅等高等消费者。特别是企鹅，它们通过大量粪便将海洋营养搬到贫瘠的南极陆地，在栖息地周围创造出“营养绿洲”，一旦企鹅种群灭绝，连接海洋与陆地的物质循环就断了线。

最终，一个原本以温血大型捕食者为顶层、丰富而多产的极地世界，可能会退化成由微生物和低营养级生物主导的单调系统，生态韧性和功能都会急剧衰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