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气象组织（WMO）近日发布的《2025年全球气候状况》报告，为全球气候出具了一份前所未有的“体检报告”。报告确认，2015年至2025年是人类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11年，而2025年本身也跻身史上最热三个年份之列。

地球能量平衡和失衡示意图。图源：世界气象组织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诊断书”里首次增加了一个关键指标——“地球能量失衡”（EEI）。所谓地球能量失衡，即地球从太阳接收的能量与向太空辐射释放的能量之间的差值。报告显示，2025年地球能量失衡水平创下自1960年开始观测以来的最高水平。

为解码这一关键数据背后的民生关联与气候影响，潮新闻记者专访了国际著名气候学家、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罗京佳教授，以及浙江省气候中心高级工程师毛燕军、张含。

为何引入EEI？解锁全球变暖的“系统视角”

“全球变暖已是不争的事实，为何还要新增这样一个指标？”浙江省气候中心专家张含给出了明确答案：EEI的核心优势，在于其从整个地球系统的宏观视角分析气候变化，比单一的地表温度指标更全面、更科学。

张含解释，提及全球变暖，最易引发公众关注、登上新闻头条的往往是地表温度的攀升，但EEI衡量的是整个地球系统净吸收的太阳能量，能直观反映出有多少额外热量滞留在地球气候系统内部。“它更精准地量化和预测了整个气候系统的能量积累速度，而非仅仅局限于大气层的温度变化。”

报告显示，自1960年以来，地球能量失衡现象持续加剧，过去20年间增速尤为明显，2025年更是达到观测史上的最高值。这一数据直接印证，人为温室气体排放造成的能量积累正在加速。

正如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所言：“全球气候状况正处于紧急状态，地球正被推向极限，每个关键气候指标都在闪红灯。”

热量去向何方？91%被海洋“悄然吞噬”

这份创纪录的“热量盈余”，绝大部分并未直接加热人类呼吸的大气。报告指出，仅有约1%的热量留存于大气中，导致我们感受到的气温上升；而超过91%的额外热量，都被海洋默默吸收。

1960-2025年全球海洋2000米深处的年热含量。图源：世界气象组织

“海洋面积占地球表面积的70%以上，且海水的比热容远大于空气，它就像地球气候系统中一个巨大的‘储热罐’和‘天然调节器’。”罗京佳解释，“我们习惯用地表温度衡量全球变暖，是因为它对人类生产生活的影响最直接，但要真正衡量地球系统的能量储存状况，海洋才是核心关键。”

海洋的“储热能力”究竟有多强？报告给出了一组惊人数据：过去20年，海洋每年吸收的能量，约相当于人类全年能源消耗总量的18倍；2025年，全球海洋热含量再次刷新历史纪录，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

如此巨量的热量被海洋储存，将带来怎样的影响？罗京佳强调，这意味着全球变暖的“惯性”将异常巨大。“即便我们现在立刻停止所有二氧化碳排放，海洋中已储存的巨量热量，也会在漫长的时间里持续释放，推动全球气温继续上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海洋“高烧”不退，极端天气频发成必然

那些深藏于海洋中的额外热量，正是近年来全球极端天气愈发频繁、愈发猛烈的“核心能量源”。

罗京佳表示，变暖的海洋会直接“滋养”更强的台风。“海洋水温越高，能提供的水汽和能量就越充足，台风就越容易发展成为强台风、超强台风，对沿海地区的航运安全、经济发展以及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与此同时，气温升高会让空气的持水能力显著提升。“这就意味着，相同的天气系统影响下，可能会带来更多的降水量，极端暴雨事件的发生频率和强度也会随之增加。”罗京佳补充道，在全球气温整体偏高的背景下，高压系统控制区域更容易突破极端高温阈值，导致热浪、干旱等灾害事件频发。

2025年7月共4个台风接连影响浙江，其中“丹娜丝”和“竹节草”两个台风登陆。图源：浙江天气

这并非危言耸听。浙江省气候中心的数据显示，2025年浙江省平均气温达19.3℃，较常年偏高1.6℃，创下1961年以来的历史最高值。受全球气候变暖影响，浙江省内高温热浪、干旱、台风、暴雨洪涝、强对流等极端天气的发生频率，正呈现明显上升趋势。

去年夏天，一个反常的现象引发关注——哈尔滨出现居民抢购空调的热潮。“这一现象清晰反映出，东北地区也开始受到气候异常的显著影响。”浙江省气候中心专家毛燕军表示，无需空调的地区空调热销，正是气候异常向全国性、全球性扩散的一个强烈信号。

毛燕军还提到，近期关于“今明两年或成历史最热年份”“超级厄尔尼诺将至”的讨论热度颇高。“拉尼娜和厄尔尼诺是地球气候系统中最强的年际变化信号，海温的异常变化对两者发生频率和强度的影响是真实存在的，虽然其机制还有待进一步研究明确。”

不止气温上升：海洋生态链面临崩塌危机

海洋热含量激增的危害，远不止于地表气温的上升，其对海洋生态系统的打击更为深远、更为隐蔽，且难以逆转。

“最直观的影响就是珊瑚礁白化。”罗京佳解释，当海水温度持续升高，珊瑚体内共生的藻类会大量逃离或死亡，导致珊瑚失去颜色和主要营养来源，最终大面积枯萎、死亡。

而珊瑚礁白化仅仅是一个开始。罗京佳进一步说明，海洋温度升高会改变整个海洋的生态过程和生物化学循环：“许多鱼类的产卵区、洄游路线会发生显著偏移，传统捕鱼区可能面临‘无鱼可捕’的困境。”

更严峻的是，物种灭绝的风险正持续加剧。罗京佳指出，“人类活动导致的全球变暖速度，远远超过了地球历史上的自然变暖过程，海洋生物尤其是那些活动范围有限、适应能力较弱的物种，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进化以应对环境变化，极易走向灭绝。”

除此之外，陆面冰冻层中封存的古老病毒，也可能随着冰层融化被释放，给全球公共卫生安全带来潜在的未知风险。

应对之道：减排与适应“两条腿走路”

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指出，过去和未来温室气体排放造成的许多气候变化，尤其是海洋、冰盖和全球海平面的变化，在世纪到千年的时间尺度上是不可逆的。

面对这种长期且不可逆的地球能量失衡状态，人类该如何应对？专家给出的答案清晰而明确：“减排”与“适应”必须双管齐下、协同发力。

“减排是根本举措，核心就是落实我国的‘双碳’目标，大力发展风能、太阳能等可再生新能源，逐步替代化石能源。”罗京佳特别呼吁，那些在减排政策上摇摆不定的国家，应尽快回到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的轨道上来，“全球气候问题是全人类共同的挑战，必须共同应对。”

杭州萧山益农镇渔光互补光伏发电项目。图源：萧山发布

另一方面，人类社会必须学会在“更热的地球”上生存，做好气候变化的应对与适应工作。张含解释，具体而言，可通过建设气候适应型城市、提升应对极端洪涝和干旱的工程防护能力、调整农业生产方式、完善灾害预警体系等举措，降低气候异常带来的损失。

这份《2025年全球气候状况》报告，犹如一记振聋发聩的警钟：地球的“高烧”，从来不止于气温计上的数字，更在于整个气候系统能量的加速累积。减缓这场气候危机的时间窗口正在不断收窄，每一份努力、每一次行动，都是守护地球家园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