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蒂·鲁伊斯·科尔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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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7日

• 全球森林为人类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生态系统服务，尤其在碳吸收与封存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然而，当前正面临日益加剧的退化与毁林压力。若要实现其长期存续，亟需建立稳定、可预期且具激励性的经济机制。
• 一篇近期发表于Mongabay的评论文章就此提出核心诘问：自愿碳市场为何长期未能有效支撑森林保护目标及当地社区福祉？
• 文章强调：“森林所提供的生态系统服务具有明确的经济与生态价值，而世代栖居于森林之中、并承担日常管护责任的原住民与地方社区，理应作为该价值的主要受益主体。任何背离这一公平性原则的机制设计，不仅难以实现真正的生态保护，反而可能演变为一种结构性的资源剥夺。”
• 本文属作者独立撰写的评论文章，所阐述观点仅代表其个人学术立场，不构成Mongaba的官方立场。

碳市场的设计理念是，私人资金可以流向森林风险最高的地区，奖励保护森林的社区和土地所有者，同时帮助企业承担排放责任。对于从事气候或保护工作的人来说，基本逻辑依然成立。世界森林提供关键的生态系统服务，捕获并储存大量二氧化碳，但其面临巨大压力，并且如果要生存下去，需要持续的经济激励。

那么，为什么自愿碳市场始终未能兑现这一承诺呢？

在过去十年里，该行业面临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许多碳信用，尤其是全球南方森林保护项目，未能实现其声称的气候成果。已有充分记录的对土著和地方社区造成社会伤害的案例，科学分析反复发现计算减排的方法学使减排成果容易被严重高估，买家和民间社会对市场的信任也已受到侵蚀。

军用金刚鹦鹉飞越戈尔达山脉森林。它们是众多标志性且濒危物种之一，居住在塞拉戈尔达的森林中。图片由罗伯托·佩德拉萨·鲁伊斯/塞拉戈尔达联盟提供。

然而，这并非否定将气候资金用于自然保护这一理念的正当性；相反，它恰恰凸显了深入剖析现有机制症结所在的重要性，并亟需构建一种更具包容性、公平性与透明度的资金支持模式。

没有起作用的是什么？

在讨论碳市场如何兑现最初承诺之前，重要的是要了解哪些地方行不通，以及原因。从技术角度看，森林碳市场最根本的挑战是额外性问题：证明受碳计划保护的森林本会被毁掉，其储存碳排放到大气中。根据实际发生的情况与无项目时可能发生的情况之间的差异，给出了信用——这是一种本质上难以准确反映的反事实计算。

这一问题因激励结构而更加复杂，自愿市场往往夸大威胁以产生和销售更多信用。这些就是所谓的“幻影信用”——为减排量颁发的证书，但实际上这些减排从未发生过，因为项目从未存在、未能运行，或严重夸大了其环境效益。

《卫报》《时代周报》和《源材料》于2023年进行的一项重大调查发现，Verra（当时全球最大的碳信用认证机构）认证的绝大多数雨林抵消信用^[1]并不代表真正的减排，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同行评审研究发现其调查的REDD 项目中实际减少毁林的证据有限。（REDD代表“减少毁林和森林退化排放”^[2]。）对于任何作为可持续发展战略一部分购买碳信用的企业来说，教训都很明确：并非所有碳排放权都是一样的，仅凭认证不足以保证其实际影响。

尽管技术与计量方法层面的缺陷亟待完善，碳市场所面临的根本性挑战实则超越技术范畴。其核心症结在于：在碳项目实施过程中，利益分配与成本承担机制缺乏系统性审视——即未能明确回答“谁真正受益、谁实际承担代价”这一关键问题。自愿碳市场兴起之际，主流保护范式仍深受“堡垒式保护”理念影响，即将自然保护区视为须与人类活动严格隔离的封闭空间。当该范式被迁移至碳融资实践时，往往将当地社区及原住民群体边缘化为需被管控的“障碍因素”，而非纳入可持续保护治理框架中的权利主体与核心行动伙伴。

这种排他性做法的结果对全球社区造成了严重伤害。发表在《柳叶刀》《行星健康》上的研究记录了亚马逊、中非和东南亚碳项目中土地剥夺、强制迁移和冲突的模式，这些模式往往源于未能从受影响社区获得真正的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人权观察记录了柬埔寨土著农民在一项重大REDD 项目下，未经预警或协商而失去庄稼和生计的具体案例。在秘鲁，蔚蓝山脉地区的社区成员报告尽管他们的土地涉及大量碳协议，仍流离失所而未获补偿。

一群当地土地所有者聚会，了解生物多样性碳项目。图片由塞拉戈尔达联盟提供。

碳合同本身常常成为剥削的工具。例如，在马来西亚婆罗洲，与一家新加坡公司签署了一项为期100年的REDD 协议，实际上将社区封锁在自己的森林之外长达一个世纪，几乎没有任何咨询，也没有明确收入如何回流。亚马逊地区相关合同普遍设定30至40年的履约期限，实质性限制原住民社群对其传统土地的使用权；同时，合同中包含若干缺乏补偿机制的条款，在原住民社区因合同实施而遭受实际损失的情形下，亦未规定相应的赔偿义务。

值得深入探讨的是，此类问题的影响远不止于直接的人类福祉受损。长期而言，森林及其周边社区实为生态系统最可持续、最具韧性的守护主体。拉丁美洲多项实证研究表明，由原住民及当地社区自主管理的森林，在生物多样性保育水平、碳储量积累效率以及森林覆盖率稳定性等方面，均显著优于由外部机构主导管理的同类森林；其年均毁林率亦明显更低。因此，若保护性金融机制在设计或实施过程中忽视、边缘化甚至排斥这些关键利益相关方，则不仅可能引发严重的社会公平问题，更将实质性削弱生态保护政策的科学有效性与目标达成度。

需要改变的是什么？

全球碳市场所面临的挑战，远不止技术层面的局限，亦非单纯依赖提升监测精度或强化核查机制即可解决。其症结在于深层次的结构性缺陷。当前主流运行模式——无论以显性抑或隐性方式呈现——均以最大化项目开发者收益、最小化企业买家碳履约成本为优先目标。这一导向客观上导致本应流向原住社区（即拥有具备固碳潜力的土地及其管理权的群体）的碳收益份额被系统性压缩。

要让碳市场作为真正的气候和保护解决方案发挥作用，这一现实必须改变。这意味着必须遵守一些基本原则：

社区必须是主要受益者，而非事后考虑的对象。在一个森林的价值完全取决于那些日复一日与之共存、管理和保护它的人的体系中，这些人才应获得大部分经济收益，而不是在项目开发者、审计人员、中间商和投资者各自分得利益之后，仅剩象征性的一点点。

合同必须体现真实的同意，且可续约，而非代际陷阱。在信息不对称、权力关系失衡以及关键条款缺乏准确、充分翻译等情形下，签署期限长达三、四十年乃至百年之久的合同，难以满足“真实合意”的法律要件。因此，有必要赋予社区主体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重新协商条款或依法退出合同的权利，以保障其自主决策能力与实质公平。相较而言，基于持续知情与自主选择、每年更新的保护承诺机制，在可持续性、合法性及社会接受度方面，显著优于一份自个体出生即已设定、延续至其暮年都无法实质性修正的长期契约。

直接测量必须取代猜测估计。碳信用的实质价值取决于其能否准确反映现实森林生态系统实际固存的碳量，而非依赖于主观设定的情景假设或预测模型。为此，监测、报告与核查工作须由独立第三方机构实施，该机构应与项目结果不存在任何经济利益关联，并严格采用科学严谨、方法透明、且经同行评议验证的技术路径。针对基准线选择偏差、避免毁林成效高估等潜在方法学问题，亦可通过开展独立、可重复、全过程公开的科学研究予以识别、评估与校正。

森林保护不能脱离更广泛的社区发展。全球南方多数地区森林面临退化风险的深层结构性根源在于：林区周边社区普遍缺乏可持续的替代生计途径，且尚未建立有效的激励机制以促使其主动参与森林保护。若碳交易机制仅片面强调减排目标，而忽视当地经济社会发展的现实约束与制度能力基础，则其实施效果往往具有高度脆弱性；在极端情形下，甚至可能诱发环境治理失灵或绿色欺诈行为。

本地利益应优先于抽象性概念。用于森林保护的资金宜尽可能保留在所涉森林所在地，以确保资源直接服务于当地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碳排放权交易与所谓“碳抵消”之间的链条越长、结构越复杂，越易滋生金融中介套利、漂绿行为及收益漏损等问题。相较而言，依托地方治理架构、本地化监测核证机制及收益就地分配安排的地方性协议，在问责性与执行效能方面具有天然优势。正如碳市场观察组织所指出，在现行国际碳市场体系下，所筹集资金流向的透明度严重不足，难以有效追踪其对当地社区的实际惠及程度。

一名男子走在塞拉戈尔达森林的一片区域。图片由罗伯托·佩德拉萨·鲁伊斯/塞拉戈尔达联盟提供。

构建一个将森林转化为农村社区经济引擎的模式

上述原则虽在理论层面简洁明晰，但在实际应用中却面临显著挑战。历经数十年持续探索与实践，“生物多样性碳项目”已发展成为严格遵循并系统践行这些原则的典范性项目。该项目立足西耶拉戈尔达生物圈保护区——墨西哥生态多样性最为丰富的保护区之一，紧扣其现实需求开展设计与实施。该区域涵盖森林、草原、喀斯特地貌等多种生态系统，是美洲豹、黑熊、美洲狮及军绿金刚鹦鹉等濒危物种的关键栖息地；项目以促进当地社区可持续生计与土地所有者权益保障为核心目标，兼顾生态保护与社会公平。

与许多保护区不同，塞拉戈尔达山脉约70%的森林为私人所有，其余为社区财产或公共财产。这意味着这里的保护工作与个人土地所有者和社区的经济决策和需求密不可分。

“生物多样性碳项目”于2021年正式成立，经过与州政府和地方社区十年的协商，正是为了反映这一现实而建成。该地方协议基于一种碳税（称为克雷塔罗州官方印章），该税允许墨西哥克雷塔罗州的工业排放者通过资助该州认证的保护项目，将应税基数减少最多20%，并围绕每年向土地所有者直接支付费用进行结构设计。它要求绝大多数碳交易直接流向保护森林的人们，其余资金再投资于社区，而非流向远方的投资者。

关键是，“生物多样性碳项目”证书并非跨国公司与跨大陆项目开发商之间保持距离交易的碳信用。它们是基于现场、根植于社区的保护工具，基于对实际森林生态系统的严格科学监测，政府问责和独立核查从一开始就融入其结构之中。

2025年，参与该项目并保护了超过4万公顷（约10万英亩）云雾林、橡树林、松橡树和热带落叶林生态系统的170多位土地所有者，获得了远超传统放牧和农业活动收入的报酬，使森林保护成为真正的经济机会和生计。

位于戈尔达山脉高海拔的温带森林中的橡树，那里有30多种橡树。图片由罗伯托·佩德拉萨·鲁伊斯/塞拉戈尔达联盟提供。

像“生物多样性碳项目”这样的模式最终表明，保护与经济发展目标并非不可调和的矛盾。当融资架构围绕实际生活在景观中的人们设计时，它们会相互强化。

塞拉戈尔达生物圈保护区位于绝大多数人口面临经济困难的地区，居民高度依赖自给农业，部分地区因当地经济机会有限而高度依赖侨汇。“生物多样性碳项目”模式并不将这一经济现实视为独立问题，而是将其视为任何严肃保护工作必须解决的核心挑战。通过使森林保护在经济上比破坏更具吸引力，并确保利益流向土地所有者和地方社区，而非远方投资者，它创造了全球碳市场迄今仅承诺的真正保护型经济。

全球碳市场辩论的教训不是“市场应该被放弃”。而是它们需要围绕一套不同的优先事项重建。森林提供的生态系统服务是有价值的，生活在森林中并保护这些森林的人们必须是这种价值的主要受益者。

任何不符合这点的做法都不是保护，而是一种新形式的剥削。

作者帕蒂·鲁伊斯·科尔索是墨西哥非营利组织塞拉戈尔达生态集团的负责人，该组织由她于1987年共同创立，致力于推动塞拉戈尔达生物圈保护区的社区主导型保护实践。她还是“生物多样性碳项目”的联合创始人。

^[1] “抵消信用”实质是避免的排放量，相对于大气是未排放，它不具有从大气中清除温室气体的性质，因而称其为抵消信用是不正确的，更不能用其抵消其他机构的实际排放量。译者注。

^[2] 该表述不完整，减少毁林和森林退化排放只是代表了REDD，其后面的“ ”号代表的是“保护和可持续经营森林，提高森林碳储量”，这部分成果具有抵消功能，符合“抵消信用”的定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