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界最大”到“功能深化”

全国碳市场五周年 成绩单成色几何？

2021年7月16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正式启动。彼时，一个悬念萦绕在所有人心头：这个“全球覆盖温室气体排放量最大的碳市场”，能否真正成为撬动中国减排齿轮的扳手？

如今，5年时间过去了。截至2026年6月30日，全国碳市场碳排放配额累计成交量突破9.17亿吨，累计成交额超过617亿元。2025年全年配额成交量达2.35亿吨，同比增长约24%。纳入重点排放单位从最初发电行业的2162家，扩容至3378家，覆盖二氧化碳排放量约80亿吨，占全国排放总量的60%以上。这个全球覆盖温室气体排放量最大的市场在实践中不断成长，为推动实现我国“双碳”目标注入了源源动力。

以市场供需为基础的

碳定价机制初步形成

如果给这5年的碳价画一条价格曲线，可以看到几处明显拐点。

2021年全国碳市场开市首日，开盘价48元/吨。到2024年，碳价数次冲高突破百元/吨。然而，2025年受国际能源价格回落、新能源装机快速增长替代火电需求等因素影响，碳价震荡下行。

根据北京理工大学能源与环境政策研究中心发布的《全球和中国碳市场回顾与展望（2026）》，2025年全国碳市场配额均价为62.4元/吨，较2024年（99.4元/吨）下跌37%，较2023年（75.2元/吨）下跌17%。日度价格显示，2025年前10个月碳价持续震荡下行，截至10月29日收盘价跌至51.2元/吨，较年初的97元/吨下跌47%，基本回落至市场启动时的碳价水平。随着履约截止日期临近，市场购买需求阶段性回升，碳价在2025年末反弹，2025年12月31日收盘价回升至74.6元/吨，但仍较2024年最后一个交易日收盘价下跌23.5%。

但市场有自我修复能力。随着钢铁、水泥、铝冶炼三大行业扩围落地，以及配额结转政策更加明确，2026年以来碳价持续企稳，1至3月均价分别为73元/吨、77元/吨、78元/吨。截至2026年6月30日，收盘价已回升至83.34元/吨。

5年间，碳价从48元起步，冲上百元，又跌至最早开盘价附近，再慢慢爬升——这条曲线记录的不仅是供需博弈，也是全国碳市场从稚嫩走向成熟的印记。

“总体来看，全国碳市场经过5年运行，已经初步形成了以市场供需为基础的碳定价机制，碳价由开市初期的48元/吨逐步上涨，反映出市场对减排成本和政策预期的定价能力不断增强，价格信号已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企业开展节能降碳投资和碳资产管理。”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当然，与欧盟碳市场相比，我国碳价仍处于相对低位。在业内人士看来，其根源主要是发展阶段、制度设计和减排成本存在差异。

“一方面，我国全国碳市场处于发展初期，仍以强度控制为主，配额通过免费形式发放，并且设置了一定的豁免比例，市场总体供给相对充裕，配额稀缺性尚未充分体现；另一方面，目前仅覆盖部分重点行业，履约需求和市场主体相对有限，金融机构等其他非履约主体尚未全面参与，市场流动性和价格发现功能仍有待提升。”鲁政委表示。

此外，我国能源结构的特点也不容忽视。我国能源以煤电为主，产业转型仍需兼顾经济发展与能源安全，因此碳价不宜短期内快速攀升。对此，业内人士认为，应围绕增强配额稀缺性和稳定市场预期，进一步完善碳价调节机制，包括稳步扩大行业覆盖范围，逐步提高配额有偿分配比例，建立与减排目标相衔接的配额总量动态调整机制，探索借鉴国际经验建立市场稳定储备、价格预警和调节机制。

如何从“履约驱动”

转向“资产管理驱动”

在连续几年的成绩单上，高履约率都十分抢眼。2024年度配额应清缴总量81.94亿吨，清缴完成率约99.99%。在前三个履约周期，电力行业履约率从99.5%进一步上升到99.99%。这意味着几乎每一家被纳入管控的企业，都在规定时间内交足了“碳账”。

但硬币有另一面。市场交易呈现出明显的“潮汐现象”——交易主要集中于履约截止日期前，日常流动性不足。有研究显示，全国碳市场年周转率长期低于5%，且80%以上为协议转让，价格发现功能有待加强。业内形象地称之为“潮汐交易”。

这种“潮汐”背后，折射的是企业碳管理的被动心态——不是为了优化碳资产而交易，而是为了完成履约任务而交易。从“履约驱动”转向“资产管理驱动”，这中间的鸿沟，正是下一个5年需要跨越的。

对于如何提升市场活力，鲁政委建议，从供需两端和制度建设同步发力。例如，稳步扩大行业覆盖范围，将更多高排放行业纳入全国碳市场，增加市场参与主体和交易需求，提升市场深度。此外，他提出，可丰富交易主体，在风险可控前提下有序引入符合条件的金融机构以及其他专业市场主体参与交易，提高市场流动性和价格发现效率；完善交易产品体系，在现货交易基础上稳步探索远期、期货及碳金融衍生品等工具，为企业提供更为多元化的风险管理手段，引导企业由“履约驱动”逐步向“资产管理驱动”转变，推动全国碳市场由政策性履约市场加快向市场化资源配置平台升级，更好地发挥碳价格对减排投资和绿色低碳转型的长期引导作用。

逐步扩围

更多行业将被纳入

如果说碳市场启动的前4年是“发电行业的独角戏”，那么2025年就是全国碳市场的“扩围元年”。

2025年3月，国务院批准钢铁、水泥、铝冶炼三大行业纳入全国碳市场。这三个行业年排放约30亿吨二氧化碳当量，占全国排放总量的20%以上。扩围后，全国碳市场新增重点排放单位约1500家，覆盖排放总量达到80亿吨，占全国排放总量的比例跃升至60%以上。管控的温室气体种类从单一的二氧化碳，扩大到二氧化碳、四氟化碳和六氟化二碳三类。

扩围的脚步不会停。石化、化工、造纸、民航四个行业已进入下一轮扩围的“预备队”。近日公布的《美丽中国建设“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明确提出“加快发展全国碳市场”，强调有序扩大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覆盖行业范围、扩展参与主体。

此前，中国生态环境部应对气候变化司负责人透露，针对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下一步扩围工作，生态环境部已启动化工、石化、民航、造纸等行业扩围前期准备工作。

包括推进历史数据治理、加快编制“一揽子”技术文件、研究配额分配方案、核算报告指南、核查技术指南等配套技术文件，为扩围工作做好技术保障。此外，还将推动基础设施升级改造。

期待下一个“5年”

回望这5年，全国碳市场完成了从“一张白纸”到“全球最大、行业多元”的跨越。制度体系从无到有，覆盖行业从1个拓展到4个，交易规模从零到600亿元，履约率逼近百分之百。当然，经历的挑战也不少——流动性不足、价格发现功能待完善、金融属性有待提升，全国碳市场正加速从初步建设迈向成熟运转的新阶段。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4月份，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正式印发《碳达峰碳中和综合评价考核办法》，这意味着从此前的能耗双控转向碳排放双控，也就是从“用了多少能源”到管控“排了多少碳”。

在业内专家看来，这也意味着全国配额将从相对宽松走向逐步收紧，有偿分配比例将逐步提高，碳价运行逻辑将由单纯的履约驱动转向市场机制与政策目标协同牵引。

与此同时，外部压力也在倒逼。2026年1月1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正式进入实质性征税阶段。2026年首季CBAM证书价格为75.36欧元/吨（约600元人民币/吨），而国内碳价仅80元/吨左右。如何更好应对全球市场的影响和挑战，是将来必须回答的考题。

考题已在眼前，答案正在书写。下一个5年，全国碳市场将加速从“政策驱动”向“市场驱动”跃升，并有望迎接金融等多元主体的积极参与。业内共同期待，碳价将更灵敏地反映减排边际成本，成为引导全社会绿色投资的长效“信号灯”。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实现碳达峰目标的关键期，全国碳市场应进一步发挥市场化机制在控制重点行业碳排放、优化资源配置和引导绿色投资中的核心作用。”鲁政委建议，一方面，应以碳排放双控制度为引领，持续扩大行业覆盖范围，逐步收紧配额总量，优化配额分配机制，提高碳价格对企业节能降碳、技术改造和能源替代的激励作用；另一方面，应加强碳市场与绿证市场、CCER市场等绿色机制的统筹衔接，建立统一协调的绿色价值实现机制。

来源：金融时报

责任编辑：韩胜杰